被卖掉的人生：16岁那年，爸爸把我“嫁”到了偏远山村

凌晨4点钟，奶奶跑过来我的房间，一边把我被子掀开，一边焦急地叫唤着：“快快快，你快出去，你妈要生了！快到外面去！”

我赶忙坐起来，随手拿了一件衣服就开门出去了。现在是冬天，凌晨，外面黑漆漆的，吹着寒风，我穿着单薄，又冷又害怕，路上一个人都没有，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。

我就蹲在门外的墙角，抱着膝盖。奶奶不放心，特地开窗探头出来检查，看我没有走远，有点恼火：“不是叫你走远点的吗？赶紧走，有多远走多远！”

在她的怒视下，我只能站起来往夜幕中走去，漫无目的地晃荡着。路上结着霜，我光着脚丫穿着拖鞋，冻得脚指头生疼。

这是我第3次被这样急匆匆地赶出来了，每次妈妈要生产，奶奶就把我赶走，不许在家里出现，因为算命先生说我“脚头重”，这是土话，意思是：我晦气。原因要从妈妈第一次怀孕说起。

我是个晦气的孩子。

16年前，妈妈第一次怀孕。我听妈妈说，那天她感觉到肚子痛，爸爸不在家正在农田里干活，妈妈只能搀着墙到门口，招手叫了一个正在门口玩的小朋友去叫大人来帮忙，小朋友跑到奶奶家让她去叫接生婆来。去到接生婆的家里，她却不在家，邻居说她出去接生了。奶奶转身匆匆就赶去，产妇还没生完，奶奶急得团团转，因为当时医学落后，村里只有一个接生婆，负责整个村里的生产大事。

奶奶只好先回去，看看妈妈如何。回到家里，妈妈疼得躺在地上，满头大汗，羊水已经破了，流了一地。奶奶吓得不知所措，只能一边找人去田里叫爸爸回来，自己又重新跑去隔壁村找另外一个接生婆。等接生婆跑来，已经是2个小时以后了，后来具体的经过，妈妈一直不愿意和我细说，只知道是个男孩，胎位是头位加上破水时间太长，出来已经没有气了。

接下来的3年，妈妈肚子一直没有消息，直到第四年，才有了动静。

一切只因我是个女孩。

生我的那天，爸爸爷爷奶奶全部聚集在家焦灼地等待，“哇哇哇”的啼哭声一响起，奶奶立马就冲进房间去，然而不一会，她便黑着脸出来，拉着爷爷就走，说：“田里还有农活，我们先走了！”

爸爸看了奶奶的反应，基本知道了结果。他没有进去房间看妈妈，直接扛起锄头去干活了。

这就是迎接我到来的第一天，那是个寒冷的秋天。

是我导致妈妈没有儿子。

生下我后的第二年，妈妈便怀孕了，那时候我刚7个月。爸爸妈妈要干农活，每次把我放在田埂上自己玩泥巴，吃泥巴。

十个月后，妈妈生了，是个女儿。

第三年妈妈再次怀孕。

十个月后，妈妈生了，又是个女儿。

连生三个女儿，奶奶大呼：“家门不幸啊！”于是她去找了算命先生看看命。算命先生说家里有个“脚头重”的人，把家里的香火气踩走了。奶奶回来的时候，我正在啃红薯，她先看了我一眼，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转身离去。

不一会，爸爸就回来了，把我手里的红薯抢了往地上一砸，狠狠地甩了我一巴掌：“吃吃吃，你就知道吃，农活不知道帮忙做，妹妹也不带！”

我默默地去把扫把拿过来，把地上摔得稀巴烂的红薯扫干净，头深深地低着，眼泪哗啦啦无声地往下流，我不敢哭出来。

我知道，算命先生说的人应该就是我。因为接下来妈妈生孩子都是直接把我赶出门外。

过了两年，第四胎，妈妈真的如愿以偿生了儿子，这下奶奶更加确定算命先生说的就是我，我不仅克死了哥哥换来自己的诞生，还克走了刘家的香火气，让妈妈连生三个女儿。把我赶走了，才能生儿子。

好事难成双。

妈妈已经43岁，奶奶觉得一个儿子不够，去年叫妈妈再生一个儿子，好事成双，妈妈默默答应了。

也就是今晚，结果就要揭晓。

我走在夜幕中，身后射来一束光，我扭头眯着眼睛看，原来是接生婆，她看到我，便大喊一声：“回去吧孩子，你妈生了。”妈妈的生产速度一年比一年快了，我赶紧转身往回跑。

当我跑到门口，看到大门紧紧闭着，感觉屋子静悄悄的，便知道了结果。我记得生儿子那年，奶奶是立马把家里大门打开，上了一炷香在门口后，大喊着：“添丁啦！添福啦！”，一路小跑回去抓了一只大母鸡回来，叫爷爷赶紧杀了给妈妈补补身子。

我不敢发出声音，蹑手蹑脚地打开门，想溜回房间去。

“你回来干嘛！谁叫你回来了！”奶奶听到声响，大声呵斥。

“接生婆说妈妈生完了，让我回家......”我胆怯地小声回答。

“一个个都是晦气的玩意，看着糟心！我走了！”说完奶奶摔门而去。

妈妈的房间半敞开着我偷偷望进去，她脸色惨白，躺在床上，眼睛红红的。爸爸坐在客厅，抽着烟一声不吭。

1985年，我16岁，我该嫁人了。

妈妈第五胎女儿生完一个月后，家里来了一个男人，他一进门，便细细地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，和爸爸聊了大概一个小时后，给了爸爸大概两三千块。

这个男人走了以后，爸爸便把我叫了过去。他没有看着我说话，而是看着前面的茶壶说：“你已经16岁了，该嫁人了。

对于这个情况我很害怕，但是我一点都不意外。村子里像我们这种家庭的女孩子，到了16-18岁的年纪，就会有陌生男人上门，不久就再也见不到她们了。她们是哪一天走的，去了哪里，大家默契地闭口不谈。

这一天，轮到我了。

我没有回答爸爸的话，他也不是征求我的意见。

一个星期以后，爸爸叫我把自己的东西收一收，明天一早坐车就走。

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，我们就起床动身了。那天妈妈一直没有从房间出来，只让爸爸给我拿来一身新衣服，让我穿上，一条红色的裙子，颜色红得非常刺眼，刺得我眼睛生疼。

最后一次见面，妈妈都没有出来看我一眼。

那是一个荒凉偏僻的小山村。

爸爸陪着我坐了两天一夜的车，长途客车换火车，再换汽车，才到达一个村口，在那里有一个男人正在等待着我们。

下车后，爸爸把我的行李交给了这个男人，和我说：“爸爸就送你到这里了，这个人是你的公公，以后就是你的爸爸了。”

这个是我“公公”的男人，瘦小黝黑，沉默寡言，他接过我的行李就往蜿蜒的山路走去，我看了一眼爸爸，他示意我跟着走。

看着我走了以后，爸爸也回去了。那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。

不知道走了多久，先是可以看到路边有人家，然后走着就只看到一些农田，没有了人家。

再继续走，路边就只有山坡和高高的大树，脚下的小路也越来越泥泞。

就这样，上坡路，下坡路，大路换小路，慢慢地可以看见路边有一些土瓦屋。

走到一个坡顶上，我看到坡下面有几十户老旧的土房子，心里便明白，这便是我的“家”了。

他好吃懒做，还好贝者。

公公把我领到了一个土房子面前，说："到了。”

我抬头看了看眼前的这个房子，倒不算小，门前有个院子，还有一个大大的鱼塘。我踏进门槛，看到房间是个正方形的构造，中间是个天井，进门右手边第一间是婆婆的房间，第二间是小叔子的房间;左手边第一间是洗澡房，第二间是厨房，第三间是公公的房间。我的房间在正中间最里头，前面摆放着两张椅子一个茶几，旁边有个木梯子上阁楼，阁楼是个置物房。

公公把房门推开，吼了一声：“几点了还不起来，马上给我起来！”

眼前的这个男人便是我的老公，他蜷缩在床上，看起来身材中等，不胖不瘦不高不矮，头发乱蓬蓬的，感觉已经很久没有梳理了。现在已经是下午1点了，公公吼了他，也只是蠕动一下，并没有起来。

这个时候婆婆拿着扫帚过来了，往门槛上敲了几下，大声说：“老婆都给你弄回来了，还不知道懂事！”

他这才翻身坐了起来，看着我说：“你来了啊，进来把东西放下。”

我进来把行李放在墙角，低着头站着，不知所措。

他起来把我的东西拿起来塞进了柜子里，说：“饿了吧，出来吃饭去！”

桌子上五六个菜，有鸡肉，有鱼肉，还有几个素菜。婆婆最后端了一个汤出来，对我说：“吃饭吧，特意为了你做的。”

老公有三兄弟，大哥已经分家独立出去了，现在住一起的，就是他的弟弟，我老公是中间的，弟弟看起来和公公一样，沉默寡言，只埋头默默吃饭，吃了饭拿起镰刀便出去了。

我老公吃了饭就一直在家里呆着，要么躺着，要么坐着抽烟喝茶。到了晚上，吃了晚饭后，就看不到他人影了。

我也不敢多问，默默地在房间坐着。只听到客厅里公公大骂：“又去了！一天不去就浑身难受，这个败家子，气死我了！”

说完，听到开门的声音，公公出去了。

过了一会，老公便开门进来了，生气地把凳子拿起来就往地下一砸，然后倒头蒙着被子睡了。

原来，他白天睡这么晚，是因为每天晚上都去贝者。

我尝试过逃跑，可我逃不掉。

老公性情不定，时而温顺，时而暴怒。

好赌之人，大家都知道，赢了心情大好，输了大发雷霆，回来拿我出气。

每到夜晚我就心惊肉跳，害怕听到开门的声音。他总是凌晨两三点才回来，带着一身酒气。要么倒头大睡，要么冲我发脾气，对我动手。我不敢大声喊出来，我心里明白喊了也没有用。

日子一天比一天煎熬，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。无亲无故，大门也不敢出，每次出去，都有异样的眼光看着我，我自己明白这种眼光代表着什么。我觉得自己被困在了牢笼里，无法呼吸。

终于有一天，下定了决心，我想逃出去。

晚上等待老公出去后，我便偷偷地推开门，溜了出去，我手电筒都不敢打，害怕被发现。我借着月光，走在弯曲的山路上，心里害怕得发抖。

走了不知道多久，听到摩托车轰隆隆的声音，我吓得浑身冒冷汗，可我无处可以躲，山路旁边就是陡坡，我只能赶紧往前冲。

可是哪能比摩托车跑得快啊，很快他们赶上了我。公公从摩托车下来，一把揪住了我大叫：“你哪里跑？你爸妈把你mai给了我，不是嫁给我！你已经回不去了！”

我大叫着：“救命啊！放过我吧！”声音穿过了夜空，可有什么用呢，谁会来救我呢？我被公公和叔伯两个人架上了摩托车，带回去了。

从此家里晚上大门多了一把铁锁，白天婆婆也一直盯着我。

我逃不出去了。

‬我怀孕了。

有过一次出逃，公婆对我防范心加强了。他们让老公抓紧让我怀孕，这样生米煮成熟饭，就不会跑了。

这一招，确实捆住了我一生。

两个月后，我月事就没有来了。婆婆知道，喜出望外，天天添香火祈祷我第一胎就生儿子。

到了秋天，我进入了孕晚期。尽管如此，还是每天跟着公婆下地干活，老公每天睡到一两点，公公怎么骂他都不改。

一天正在地里干活，哗啦一下，突然就破水了。我的裤子湿了一大片，婆婆见状，叫公公赶紧回家去叫老公来，然后再去接接生婆来。

田地离家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，婆婆搀扶着我，让我慢慢往家走。我强撑着疼痛，一步一步往家里挪。

我回到家里，接生婆已经在家里等待了。人生总是造化弄人的，你越想要什么，你就越难得到；你越害怕的东西，它就越爱找上来。

我的第一胎是女儿，而且因为破水时间太长了。孩子缺氧，导致智力有点缺陷。不过还好，并不严重。

以前的人生孩子就这样，不产检不治病，生了怎样全是命。

‬我成了我妈。

和我妈的命运一样，我成了生育机器人。

第一胎是女儿，婆婆非常不满意逼着我赶紧再生。

第二年我就怀孕了，如婆婆骂的那样，我不争气，还是女儿。

生了二胎后，我身体状况非常差。过了三年，我才再次怀孕。这一次我生儿子了。和奶奶当时的反应一样，婆婆立即把家里最大的老母鸡杀了给我补身子，逢人就说自己家里添丁了。

我以为一生就这样了，待在这个村子里，继续生孩子，生到婆婆满意为止。

没有想到后来我的人生还是改变了方向。

我自由了，我却不想逃了。

一天，几个男人上门，叫我们还钱。老公见状赶紧躲了起来，原来他又在外面欠债了，这次数目还不小。公公再也不愿意替他收拾烂摊子了，让他自己处理。老公没有办法，没想到最后他居然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来。

村子里有人专门做中间人，介绍一些年轻的女孩到深圳广州进厂子。老公知道了，便把我拉了去，反正儿子已经生了，在家没什么事情干，还不如把我送出去挣钱帮他还债。公婆自然没有意见，对他们而言只要孙子儿子都好就行。

就这样，我开始了外出打工的生活。

就这样，我自由了我却不想逃了。

我逃了，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家。我逃哪里去呢？像浮萍一样。

我心甘情愿加班加点多挣一点钱，寄回去给孩子，让公婆多给他们买点吃的穿的。

我心里有了牵挂，我有想回去的家，我有想念的人，也有爱我的人（我的孩子们）。

我不想再让我的两个女儿成为下一个我，到了16岁就要“嫁人”。

这是真实的故事，是村子里一位婶婶的亲身经历，我稍作文字更改而发表。在我父辈那个年代（坐标广东），村里只要有光棍娶不上媳妇，就可以花钱从广西“娶媳妇”回来，都是亲生父母同意的。这些“娶回来”的媳妇一开始会有挣扎，到最后基本都安稳下来，生儿育女，最后走上了打工之路。她们慢慢地也把那里当家，因为有她们深爱的孩子，如今孩子都有结婚生子，这些孩子也是早早就进厂打工的。可以说这些拼儿子的，都没有任何家产可以继承，她们是在为流水线生产源源不断的打工人。这样的命运，是喜是悲，我不敢过问，冷暖自知便好。